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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乙己

具身智能数据从哪来:采集手段的演进与背后的算账

从动觉示教到 ALOHA、从手持夹爪到人类视频、从跨本体聚合到自主数据飞轮——沿着"吞吐量与保真度不可兼得"这条主线,梳理具身智能数据获取的每一次范式转移及其代价。

具身智能2分钟阅读

语言模型和视觉模型的成功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它们要学的东西,互联网上现成有。文本是人类顺手写下的,图片是人类顺手拍下的,标注可以从上下文里自监督地挖出来。

具身智能没有这个便利。机器人要学的是“在这个状态下该输出什么动作”,而互联网上没有动作。视频里有人在切菜,但没有记录他手腕的六维位姿、手指的开合宽度、指尖的接触力;即使记录了,那也是人手的动作,不是夹爪的动作。这个缺口——观测遍地都是,动作无处可寻——就是具身智能过去几年所有数据工作的起点。

本文沿着时间线梳理这些工作,但重点不是罗列数据集,而是回答两个问题:每一次范式转移到底解决了什么、代价是什么,以及这些手段的吞吐量算下来到底够不够。

几个真实数字放在一起就很说明问题。

ALOHA(RSS 2023)是低成本双臂遥操作的标杆,它训练一个任务用 50 条演示。论文里有一句常被略过但极其重要的话:每条演示 814 秒,50 条合计约 **1020 分钟的数据,但墙钟时间是 30~60 分钟**——因为要复位场景、要重来失败的尝试。也就是说,有效数据的占空比只有三分之一。

DROID(RSS 2024)是迄今组织得最好的分布式真机采集:13 个机构、50 名采集者、12 个月,采到 76,000 条轨迹、350 小时交互数据,覆盖 564 个场景、52 栋建筑、86 类任务。这是学术界能做到的极限动员。

作为对照,Ego4D 一个数据集就有 3,670 小时第一视角视频,由 931 个佩戴者在 74 个地点录制——是 DROID 的十倍,而且这些人只是戴着相机过日子,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操作机器人。

真机数据集与人类视频数据集的规模对比 (a) 真机数据集按轨迹条数:从 ALOHA 单任务的 50 条,到聚合 60 个数据集的 Open X-Embodiment 百万条。(b) 换成小时数看:全球协作一年的 DROID 是 350 小时,而人类第一视角视频轻松到几千小时。数据来自各自论文

把 ALOHA 的占空比套到规模上算一笔:假设要凑 100 万小时的真机交互数据(这才勉强接近其他领域“大数据”的语感),按三分之一占空比需要约 300 万人·小时——相当于 1500 人全职干一年,只为采数据。这就是为什么“多雇人采数据”从来不是一条能走通的路线,也是后面每一次范式转移的根本动机。

最早的思路是根本不要人:用脚本策略在仿真里刷数据。RoboNet 用脚本采集拿到了 16.2 万条轨迹,规模在当年遥遥领先。

但脚本数据有个致命问题:它只覆盖脚本会做的事。策略学到的是脚本的行为分布,而脚本本身不会处理意外——抓滑了怎么办、物体倒了怎么办。恰恰是这些纠错行为决定了策略在真实世界的成败(这也是 π0 预训练里刻意保留低质量数据的原因:多样但带错误的数据教会模型“犯错后怎么恢复”)。

仿真的问题在 sim-to-real 那篇讨论过,但操作任务比足式移动难得多,原因具体到三点:

  • 接触:抓取涉及多点接触、摩擦、微滑,接触模型的参数误差直接改变成败,而足式的接触相对简单(脚与地面);
  • 可变形物体:衣物、绳索、食物的仿真至今没有又快又准的方案,而这些恰是家务任务的主体;
  • 视觉:足式可以用本体感知为主(甚至盲走),操作必须看,而渲染与真实图像的差距要靠大量随机化去填。

所以仿真在操作领域的定位一直是辅助而非主力:用来做预训练表征、做数据增强、做安全性验证,而不是直接训出可部署的策略。

既然要动作标签,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人直接驱动机器人,把机器人自己的关节读数当作动作标签。这条路线的演进是一部“降低操作阻力”的历史。

动觉示教(kinesthetic teaching):直接拖着机器人的手臂走。优点是零成本、动作天然可执行;缺点致命——人的手挡在机器人和物体之间,视觉观测被污染(训练时画面里有人手,部署时没有),而且拖不动重臂、做不了双臂协同、也没法做快速动作。

主从遥操作(leader-follower):人操作一个输入设备,机器人跟随。输入设备的选择决定了一切:

  • 空间鼠标 / VR 手柄:控制的是末端位姿(笛卡尔空间),需要在线做逆运动学。问题是人对“机器人手肘在哪”没有直觉,容易走到奇异或限位;
  • 力反馈主手:能感受接触力,但设备昂贵,且工作空间与从臂不匹配时需要非线性映射,学习曲线陡峭;
  • 同构主从:这是 ALOHA 的关键选择——主臂和从臂是同一款机器人的缩小/同尺寸版本,人反驱主臂,从臂在关节空间直接镜像。

同构主从的价值在于它把三个问题一次性消掉了:不需要 IK(关节角直接映射,没有奇异问题)、人对机器人的构型有直接的物理直觉(因为他握着的就是同构的臂)、以及动作标签就是关节指令本身,不存在任何转换损失。代价是主从必须成对购买——ALOHA 用四条臂(两主两从),总价压在 2 万美元以内,靠的是选用低成本舵机臂。

这个选择的深层含义值得强调:遥操作界面的设计,本质是在决定动作标签的定义域。同构主从给出的是关节空间动作,最“真”但绑死本体;笛卡尔遥操作给出的是末端位姿动作,跨本体迁移更容易但丢掉了冗余自由度的信息。数据集能不能跨本体复用,在采集界面设计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

**吞吐量的天花板。**不管界面怎么改进,真机遥操作都受制于同一组物理约束:机器人只有一台、场景要人工复位、失败要重来、操作员会累。这就是为什么动觉示教、ALOHA、DROID 三者的吞吐量落在同一个数量级里:

数据获取手段在吞吐量与动作保真度上的权衡 横轴是每人每小时能产出的演示条数(按各论文报告的单条时长推算,量级估计),纵轴是数据里保留了多少动作与本体信息。真机遥操作全部挤在左上角的同一个方框里——这不是工程没做好,是范式的上限

既然瓶颈是“机器人只有一台、且必须在现场”,那就别用机器人采。

UMI(Universal Manipulation Interface,RSS 2024)是这个思路最干净的实现:一个 3D 打印的手持平行夹爪,上面装一个 GoPro。人拿着它直接去干活——洗盘子、叠毛衣、扔东西——GoPro 记录腕部视角图像,视觉惯性 SLAM 反算出夹爪的六维轨迹,夹爪开合宽度由机械结构直接读出。所有信息存成一个标准 MP4 文件,30 秒就能采一条演示。

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把“观测”和“动作”用同一个设备一次性解决了:腕部相机的画面在部署时可以由机器人腕部相机复现,夹爪的外观和几何与真机夹爪一致,所以视觉域差距被硬件设计压到了最小。

但脱离机器人本体要付三笔代价,UMI 论文对每一笔都给了工程答案:

  1. 运动学可行性未知。人的手腕可以做出机器人做不到的姿态。UMI 在数据处理阶段就检查每条演示在目标机器人上是否可达,不可达的直接丢弃;
  2. 延迟不匹配。人手的观测-动作延迟和机器人的(相机曝光 + 推理 + 执行)完全不同。UMI 做推理时延迟匹配:在训练数据上人为对齐观测与动作的时间关系,使策略学到的时序对应部署时的真实延迟;
  3. 没有绝对位姿基准。SLAM 给的是相对轨迹,不同场景的世界坐标系不一致。UMI 索性采用相对轨迹动作表示——动作定义为相对当前夹爪位姿的增量,天然与世界系无关,也顺带让策略跨机器人平台可迁移。

保真度上的损失是实打实的:没有本体感知(关节角、力矩),没有接触力。对需要力控的任务(插装、打磨),这类数据的信息是不完整的。外骨骼和数据手套走的是同一条路线的变体,用更复杂的硬件换回一部分本体信息。

再往前一步:连采集设备都不要,直接用现成的人类视频。Ego4D(3,670 小时)、EPIC-KITCHENS-100(100 小时、近 9 万个动作片段、45 个厨房)这类第一视角数据集,规模远超任何机器人数据集,而且完全免费。

问题只有一个,但是根本性的:没有动作标签,而且人手和夹爪不是同一个东西。目前有三条解法,成熟度递减:

**(a)只拿它做视觉表征预训练。**最保守也最可靠:用人类视频训一个视觉编码器(R3M、VIP 这类工作),再把编码器接到机器人策略上。它买到的是“厨房长什么样、抓握动作长什么样”的先验,不涉及动作。

(b)估计人手姿态再做重定向。用手部姿态估计得到人手的关节,再映射到夹爪的开合和位姿。难点在于形态差异(morphology gap):五指手的抓握姿态没有唯一对应的两指夹爪动作,重定向必然有信息损失和歧义。

(c)潜在动作模型(latent action models)。这是最有前途的一条:既然真实动作标签拿不到,就从视频本身学一套潜在动作。做法是训练一个逆动力学式的模型,用相邻两帧 (ot,ot+1)(o_t, o_{t+1}) 推断一个离散或连续的潜在动作 ztz_t,并要求 ztz_t 能让前向模型从 oto_t 预测出 ot+1o_{t+1}:

zt=qϕ(ot,ot+1),o^t+1=fθ(ot,zt),min⁡θ,ϕ  ∥o^t+1−ot+1∥z_t = q_\phi(o_t, o_{t+1}), \qquad \hat o_{t+1} = f_\theta(o_t, z_t), \qquad \min_{\theta,\phi} ; |\hat o_{t+1} - o_{t+1}|

关键约束是让 ztz_t 的信息容量足够小(离散码本或低维瓶颈),逼迫它只编码“发生了什么变化”而不是把整张下一帧抄过去。这样海量无标签视频就能用来预训练一个“潜在动作策略”,最后再用少量带真实动作的机器人数据把潜在动作对齐到真实动作空间。Genie、LAPA 这类工作走的都是这条路。

它的诱人之处在于打通了数据金字塔的底座:人类视频的规模比机器人数据大三个数量级,如果能把其中哪怕一部分转化为可用的策略先验,收益远超再多采几万条真机数据。

上面三代是纵向的(改进采集手段),还有一条横向的路:把已有的数据合起来用。

这件事在 2023 年之前被认为不可行——不同机器人的关节数、动作空间、相机配置、控制频率全不一样,混在一起训练直觉上只会互相干扰。Open X-Embodiment(ICRA 2024)用实验推翻了这个直觉:把 34 个实验室的 60 个数据集统一成 RLDS 格式,得到 100 万条以上轨迹、22 种本体、527 种技能,在上面训练的 RT-X 模型不仅能跨本体工作,而且在单个机器人上的表现超过只用该机器人数据训练的策略。

跨本体迁移为什么有效,这是个值得想清楚的问题。合理的解释是:视觉表征、物体语义、任务结构、乃至“接近—对准—闭合—提起”这类操作的时序骨架,在不同本体之间是共享的;本体特有的只是最后那层动作映射。大模型有足够容量同时学会“共享的部分”和“每个本体的差异”,于是数据量的收益压过了异构性的干扰。π0.5 的消融实验给出了更强的证据:去掉其他机器人的数据后性能大跌,跨本体数据是主要收益来源,而目标本体自己的数据只占训练混合的 2.4%。

这一步的意义在于它改变了单个实验室的成本结构:你不需要自己采一百万条,你只需要采好自己那一份并让它可被别人复用——统一格式、完整标定、记录元数据。这也是 DROID 坚持“所有数据用同一套 Franka 硬件栈、每条轨迹都带三路同步相机与标定”的原因。

前面所有手段都需要人在回路。最后一步是让部署本身成为采集:机器人干活,产生的轨迹(有成功有失败)回流成训练数据。

这条路线的障碍不在采集而在利用:自主 rollout 的数据是彻底离策略的,而且没有人告诉你哪些片段好、哪些片段坏。π*0.6 的 RECAP 给出了一套可行方案——训练价值函数给每个片段打分,再用优势条件化把“好坏混杂的数据”全部转化为监督信号,而不是像 AWR 那样把低优势数据扔掉。实测把最难任务的吞吐量翻倍、失败率减半。

配套的是人在回路的纠偏:机器人快要失败时人接管一下,这一小段纠偏数据的价值密度极高——它恰好落在策略的分布边缘,正是策略最需要的地方。这其实是 DAgger 思想的现代形态,只不过纠偏不再是重新示教整条轨迹,而是只在关键时刻介入几秒。从吞吐量角度看,这是所有人工介入方式里性价比最高的:一小时的人工介入,抵得上几十小时的从头示教。

flowchart LR A["部署中的策略"] --> B["自主执行<br/>产生成功与失败轨迹"] B --> C["人在关键时刻介入纠偏<br/>(几秒,不是整条)"] B --> D["价值函数打分<br/>标出哪些片段是改进"] C --> D D --> E["优势条件化训练<br/>好坏数据全部利用"] E --> A

飞轮的前提是策略已经够好到能部署。所以它不是替代前几代手段,而是接在它们后面——前几代把策略从零推到“能用”,飞轮把“能用”推到“好用”。

最新的一条支线是用生成模型造数据:用 LLM 生成任务与场景配置(RoboGen、RoboCasa 这类工作自动生成仿真资产与任务),用视频生成模型当世界模型来“想象”轨迹,或者对已有数据做语义级增强(换背景、换物体、换光照)。

诚实的评价是:语义多样性上有效,物理保真度上仍然可疑。生成的视频看起来对,但接触力学是否自洽、动作是否可执行,目前没有可靠的校验手段。它现在的确定收益是在数据增强(提升视觉鲁棒性)和任务生成(提供多样的任务描述与场景布置),而不是替代真实交互数据。

有了这么多来源,最后一个问题是配比。π0.5 的做法是目前最清晰的公开样本:目标本体(移动机器人家庭数据)只占 2.4%,其余 97.6% 是其他机器人数据、跨本体开源数据、以及网络多模态数据。消融告诉我们每一份的作用不同:

数据类型 主要贡献 去掉之后
目标本体数据 本体特有的动作分布 无法执行,必需但量可以很小
其他机器人/跨本体 操作技能的通用结构 性能大跌,是主要收益来源
网络图文数据 开放词表语义 未见类别的语言跟随大幅下降
高质量后训练数据 流畅、高效地把事做好 会做但不够好

这张表的实践含义很直接:如果你的机器人是新构型,不要指望靠自己采数据解决问题。正确的做法是采少量高质量的本体数据(几百小时量级),把它挂到大规模跨本体与网络数据上联合训练。

最后是最容易被低估的一块。数据的价值在细节里,而这些细节都是纯工程:

  • 时间同步。多相机、机器人状态、力传感器必须同步到毫秒级。相机用硬件触发,状态流打时间戳,落盘时做统一对齐。异步采集的数据训出来的策略会学到错误的因果关系——这是最隐蔽也最致命的数据污染;
  • 标定与元数据。相机内外参、手眼关系、夹爪几何必须随数据一起存。DROID 之所以能被广泛复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每条轨迹都自带标定;
  • 质量控制。失败的演示要不要留?答案是要留但要标——预训练阶段它们提供纠错行为,后训练阶段要过滤掉。这意味着采集时必须记录成功/失败标签和失败原因;
  • 动作表示的选择。存关节角、末端位姿还是增量?关节角最真但绑死本体,末端增量最易迁移。稳妥做法是都存,训练时再决定用哪个;
  • 存储格式。RLDS(OXE 采用)和 LeRobot 格式是目前的两个事实标准。选一个标准格式的收益不在自己用,而在别人能用——你的数据能不能进下一个 OXE,取决于此。

  1. 具身智能数据的根本困难是“观测遍地都是,动作无处可寻”,所有采集手段都在用不同方式弥补这个缺口。
  2. 真机遥操作保真度最高但吞吐量有硬上限:ALOHA 的有效数据占空比只有 1/3,DROID 动员 13 个机构 12 个月也只得到 350 小时。靠堆人不可能达到其他领域的数据量级。
  3. 手持夹爪(UMI)把机器人移出采集回路,吞吐量提升一个量级,代价是丢掉本体感知与力信息;它的三个工程解法(可达性过滤、延迟匹配、相对轨迹表示)值得任何自建采集系统借鉴。
  4. 人类视频规模上大三个数量级,潜在动作模型是目前最有希望把它转化为策略先验的路线。
  5. 跨本体聚合改变了成本结构:Open X-Embodiment 证明混合异构数据不仅可行而且互相增益,π0.5 里目标本体数据只占 2.4%。采好自己那一份并让它可复用,比自己采一百万条更现实。
  6. 数据飞轮(自主 rollout + 人在关键时刻纠偏 + 优势条件化)是策略“能用之后”最高效的手段,一小时纠偏抵几十小时示教。
  7. 采集系统的工程细节——同步、标定、元数据、失败标注、标准格式——决定数据的长期价值,而它们全部要在采集之前就设计好。

  • T. Z. Zhao, V. Kumar, S. Levine, C. Finn. Learning Fine-Grained Bimanual Manipulation with Low-Cost Hardware. RSS 2023.(ALOHA / ACT)
  • C. Chi et al. Universal Manipulation Interface: In-The-Wild Robot Teaching Without In-The-Wild Robots. RSS 2024.(UMI)
  • A. Khazatsky et al. DROID: A Large-Scale In-The-Wild Robot Manipulation Dataset. RSS 2024.
  • Open X-Embodiment Collaboration. Open X-Embodiment: Robotic Learning Datasets and RT-X Models. ICRA 2024.
  • K. Grauman et al. Ego4D: Around the World in 3,000 Hours of Egocentric Video. CVPR 2022.
  • D. Damen et al. Rescaling Egocentric Vision: Collection, Pipeline and Challenges for EPIC-KITCHENS-100. IJCV 2022.
  • Physical Intelligence. π0 / π0.5 / π*0.6 系列技术报告。(数据配方与 RECAP 飞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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